20年不承认我是儿子的家,卖房需要我签字才有效
我爸给我打电话,叫我儿子。
这是20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我6岁。他站在法院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法官问他:“孩子的抚养权,你要不要?”
他说:“不要。”
今天他说:“儿子,爸想见你一面。”
我没说话。
他又说:“就吃顿饭,爸请你。”
我挂了电话。
但我没拉黑。
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1章
三天后,他又打来了。
这回不是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齐啊,我是你……阿姨。”
她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说“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是谁。赵秀兰,我爸的老婆。不是我妈,是他后来娶的那个。
“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见见你。”
“他什么病?”
“也不是病……就是想你了。”
想我了。
我差点笑出声。
齐国强想我了。这个20年没见过我的人,想我了。
“行。”我说,“什么时候?”
“这周六,你爸说去老四季。就咱们自己家人,吃个便饭。”
自己家人。
我在手机这头沉默了三秒。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出租屋是一室一厅,在城南,月租1800。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月薪6500。没车,没房,没结婚。
今年我26岁。
上一次见齐国强,我6岁。
那天下着雨。他和我妈站在法院门口,各自撑一把伞。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踮着脚,想透过门缝看看里面。
我妈后来告诉我,法官问齐国强:“孩子归谁?”
齐国强说:“归她。”
法官又问:“抚养费呢?”
齐国强说:“我每个月给500。”
那是2006年的500块。
他给了三个月,就没再给了。
我妈打电话催,他先是不接,后来直接换了号码。
我妈没再找他。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
有一年过年,我问她:“妈,我爸呢?”
她炒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没有爸。”
我知道她是气话。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我上初中那年,听说齐国强再婚了,娶了赵秀兰,带了一个儿子过来。那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叫赵宇航,后来改了名字,跟了齐国强的姓,叫齐宇航。
齐宇航。
齐国强的“儿子”。
我在学校偶尔会听到消息。齐国强在南边做点小生意,赚了钱,买了房子,送齐宇航去了私立学校。
我在镇上的公立初中,穿我妈从市场上买的30块钱的运动鞋。
有一次同学问我:“齐小北,你爸是不是齐国强?开红色面包车那个?”
“不是。”
“可是你们都姓齐……”
“巧了。”
我记得那天放学,我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家。绕了一条我从没走过的路,就为了不经过齐国强那条街。
回到家,我妈做了西红柿炒蛋。
“怎么这么晚?”
“走错路了。”
她没多问。
那年我13岁。齐宇航15岁。他在私立学校念初三,每天有人接送。
我骑着一辆我妈花80块从二手市场买的自行车,链条经常掉。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说了又怎样?谁听?
周六,我去了老四季。
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唯一一件没褶子的。
推门进去,包间里坐了三个人。
齐国强、赵秀兰,还有一个男的——齐宇航。
齐国强老了。
上一次见他,他30出头,头发浓密,说话声音大。现在他52了,头发稀了一半,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来了?”
“嗯。”
“坐坐坐。”他拉开椅子,殷勤得让我不舒服。
赵秀兰在旁边笑着,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衬衫扫到我的鞋,又扫回来。
齐宇航坐在对面,没站起来,低头玩手机。
“这是你哥。”齐国强指着齐宇航说。
齐宇航抬了一下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来,先点菜。”齐国强把菜单推过来,“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翻了两页,点了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时蔬。
齐国强一把拿过菜单:“这哪够?再来个鱼,再来个汤。小北你现在能喝酒不?来两瓶啤的?”
他叫我“小北”。
上一次他叫我小北,是在法院门口。
“小北,爸先走了。”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20年。
今天他又叫我小北了。
菜上来,他给我夹菜。
我没吃。
“小北,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物流。”
“挣多少?”
“够活。”
“有对象没?”
“没有。”
“没有好啊,不着急,慢慢找。”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像排练过的那种笑。
赵秀兰在旁边接话:“小北你别怪你爸,这些年他也不容易……”
“婶儿,”我打断她,“我叫齐小北。你叫我小北就行,不用加‘你爸’。”
桌上安静了两秒。
齐宇航放下了手机,看了我一眼。
齐国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小北,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我心里说。
终于来了。
“什么事?”
齐国强看了赵秀兰一眼,赵秀兰微微点头。
“是这样……咱们家老宅那块地,你知道吧?”
“知道。”
老宅。镇上的那套老房子。齐国强和我妈结婚时住的那套。三室一厅,砖混结构,90年代盖的。
“现在那片要拆迁了。”
“哦。”
“拆迁补偿……谈下来的数字还行。”齐国强清了清嗓子,“但是有个手续上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又看了赵秀兰一眼。
赵秀兰说:“那套房子的产权证上,有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第2章
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我妈没说过。齐国强更不可能说。
那套老宅是齐国强的父亲——我爷爷留下来的。我爷爷去世得早,2003年走的,那时候我才3岁。
房子没有正式的遗嘱,按照法定继承,产权归齐国强。
但问题在于——当年的房产登记,写的是“齐国强、齐小北”两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妈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我从老四季出来就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老宅的房产证上,是不是有我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齐国强告诉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
“是。”她说。
“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当年你爷爷还在的时候,办房产证,他让你爸写上你的名字。说你是齐家的孙子,房子有你一份。”
“爷爷让写的?”
“你爷爷疼你。”我妈声音低下去了,“他走之前,还专门嘱咐你爸,说这房子以后得给小北留一份。”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爷爷去世那年,我3岁。关于他的记忆,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画面——一个瘦瘦的老头把我举过头顶,笑着说“孙子孙子”。
“你爸离婚的时候,我没提这个事。”我妈说,“房子在镇上,也不值钱,我想着以后你也不会回去住……就算了。”
就算了。
我妈这辈子,说过太多次“就算了”。
抚养费不给了——算了。过年不来看孩子——算了。人家有了新儿子不认旧的——算了。
都算了。
“那现在呢?”我问,“他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签字?”
“应该是。拆迁补偿要走产权变更手续,你是共有人,没你签字办不了。”
我在马路边站了十分钟。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一个26岁的男人站在路灯下面,举着手机,一句话不说。
我想起一件事。
我16岁那年,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拿到手那天,我妈高兴得掉眼泪。
但学费是个问题。一年8600,加上住宿费、生活费,我妈一个月两千多块工资根本撑不住。
她去找过齐国强。
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找的,只知道她回来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厨房哭。
第二天她跟我说:“学费的事妈想办法。”
她借了钱。找了三家亲戚,凑了一万五,让我去念高中。
那三家亲戚后来催了两年的债。
而齐国强那时候在干什么呢?
他在给齐宇航交私立高中的学费。一年两万四。
齐宇航的成绩,上公立高中都悬。
我的成绩,全镇前十。
他花两万四,让一个不是他亲生的儿子上私立。
我妈借钱,才让他亲生的儿子上公立重点。
这笔账,我从来没算过。
不是不想算。是算了又怎样。
我后来考上了大学。省内的一本。学费一年5200。
齐国强没出过一分钱。
我靠助学贷款念完了四年。
毕业的时候,欠了两万三的贷款。
我用了两年还清。
这两年里,我没买过一件超过100块的衣服。
齐宇航呢?他没考上大学。齐国强花了八万块,送他去了一个民办专科。
八万块。
我贷了两万三念一本。他花了八万块念专科。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齐国强突然对我这么好——请吃饭、叫我儿子、叫我小北——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
是因为那套房子上,有我的名字。
没有那个名字,他一辈子不会找我。
有了那个名字,他找上门来了,管我叫儿子,给我夹菜,问我有没有对象。
可笑不可笑?
我翻了个身,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那个房子的事,我知道了。你别担心。”
她回了两个字:“早睡。”
第3章
第二天是周日。
齐国强打电话来了。
“小北啊,昨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
“就是……那个房子的事。”
他说得很小心,像怕我会突然挂电话。
“你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那片拆迁,政府给的补偿方案出来了。咱们那套房子,评估下来380万。”
380万。
我在电话这头咬了一下嘴唇。
“380万,按什么方式补?”
“一半现金一半安置房。就是190万现金,再给一套90平的安置房。”
“然后呢?”
“然后……手续上的事,需要产权人都签字。你是共有人嘛……”
“所以你需要我签字。”
“对对对,就是签个字。你签了字,拆迁款下来,咱们再……再商量。”
“商量什么?”
“怎么分嘛。”
“怎么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赵秀兰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小北啊,你爸的意思是,这个房子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你爸住了这么多年,主要是你爸在维护……”
我打断她:“婶儿,我问的是,你们打算给我多少?”
又是沉默。
齐国强接过电话:“小北,你看这样行不行——380万的补偿,你拿20万,剩下的归爸爸。你看行不行?”
20万。
380万里面,给我20万。
我是房子的共有人。法律上,我至少应该拿一半。
190万。
他给我20万。
“不行。”我说。
“那……30万?”
“不行。”
“小北你别这样,这个房子你又没住过一天——”
“我没住过,是因为你不让我住。”
他没说话。
“6岁你把我扔了。从那天开始,那个房子、那个家,你没让我进过一次门。”
“那是……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齐宇航住了吧?”
他又不说话了。
“齐宇航住了16年,从小住到大。我呢?我出生在那个房子里,你让我住了几年?3年。3年之后你就把我扔了。”
“小北——”
“我不签。”
我挂了电话。
30秒后,他打过来。
我没接。
一分钟后,赵秀兰的电话打过来。
我没接。
十分钟后,齐宇航给我发了条微信。
是的,他有我微信。昨天在老四季,赵秀兰让我们加的。
他发的是:
“兄弟,你别闹。这事你签个字就完了。20万又不少了。”
我回了三个字:“不签。谢。”
他发了一个长语音,我没听。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洗了个澡,睡了。
周一上班,我把这件事跟同事老吴说了。
老吴是个40多岁的老大哥,做调度比我久,什么事都经历过。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小北,你查过法律没有?”
“查了。房产证上有我名字,我是共有人,没我签字他卖不了,拆迁也办不了手续。”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签。”
“一直不签?”
“一直不签。”
老吴看了我一眼。
“那他们肯定会来烦你。”
“随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老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小北,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不签,不是为了钱。对吧?”
我看着他。
他说:“你是为了这口气。”
我没否认。
“20年了。”我说,“20年他没管过我。现在需要我了,叫我儿子。不需要我的时候,我算什么?”
老吴把烟掐了。
“那你就扛住。他们接下来会用各种办法逼你。求你、骂你、威胁你、道德绑架你。你能扛住,就扛。扛不住,就找律师。”
“我扛得住。”
第4章
齐国强没有放弃。
他换了一个策略。
周二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不是齐国强,不是赵秀兰,也不是齐宇航。
是我妈。
“小北啊,你爸那边……又打电话过来了。”
“打你电话了?”
“嗯。说让我劝劝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说让你签字。说会给你30万。”
“30万?他跟我说的是20万。”
“他说涨了。”
“涨了。”我冷笑了一下,“380万,给我30万,涨了10万。妈,你知道按法律我应该拿多少吗?”
她没说话。
“最少190万。房产证上我占一半,至少190万。他给我30万。”
“小北……”
“妈,你是不是想让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
“妈说不好。”她终于开口了,“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那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他求我的。说……说让我帮忙说说。”
我捏着手机,手指发白。
20年了。
20年齐国强没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离婚的时候该给的抚养费赖了17年。
现在为了让我签字,他给我妈打电话了。
他知道我妈是我的软肋。
他什么都不管我,但他知道我妈是我的软肋。
“妈,你别理他了。他再打电话你别接。”
“行。”
“妈。”
“嗯?”
“他让你打的这个电话,你打了。但这个字,我不签。”
她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决定。妈支持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还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委屈。
我想起我上大学的时候。大一冬天,学校暖气不好,我只有一件薄棉袄。冷得睡不着觉。
室友都有家里寄来的羽绒服。
我没有。
我妈当时在工厂赶订单,一个月加班二十天,给我打了1200块生活费。
她说:“妈下个月给你买羽绒服。”
下个月她没买。因为房租涨了200,她手里不够了。
我穿着那件薄棉袄,扛过了整个冬天。
齐宇航那年在干嘛?
我后来听说,齐国强给他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6000多块。
6000多块。
我冬天没有羽绒服。
他的“儿子”有6000多的笔记本电脑。
这些事我从来不提。
提了有什么用?别人只会说:“你们家的事,外人不好说。”
是啊。外人不好说。
那谁来说?
我来说。
今天我来说。
这个字,我不签。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你需要儿子的时候,我才是你儿子。
不需要的时候,我算什么?
第5章
齐国强的策略在升级。
周三,赵秀兰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小北,阿姨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委屈。你爸这个人你也知道,不善于表达,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你。他去年体检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让他注意情绪,你看能不能……这个事情咱们好好商量。阿姨也不是外人,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看了两遍。
每一个字都让我恶心。
“心里一直有你。”
20年不联系、不看我、不出一分钱、不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不参加我任何一个人生节点——这叫“心里一直有你”?
“不善于表达。”
不善于表达?给齐宇航买电脑、交学费、送私立学校的时候,挺善于表达的。
“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这个家?我在这个家里吗?哪一天我在过这个家里?
我没回她。
周四,齐国强亲自来了。
下班的时候,我从公司出来,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
齐国强站在车旁边,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我脚步一顿。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小北!”
我站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
他有点尴尬:“我……问了你妈。”
他又去找我妈了。
“小北,咱爷俩好好谈谈。”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谈的。”
“你听爸说——”
“你别叫自己爸。”
他愣住了。
“你叫了自己20年的齐宇航他爸,叫了20年。轮到我了?”
“小北,你这话说的——”
“齐国强,你要说什么就说。说完我回去了,我还没吃饭。”
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路过的同事看了我们两眼,我不在乎。
“拆迁的事……”他低下头,“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签?”
“我说了,不签。”
“你不签,这个房子就一直吊着,谁都拿不到钱。”
“那就吊着。”
“你——”他声音大了一截,又压下去,看了看周围的人。
“小北,50万。50万,你签不签?”
50万了。从20万到30万到50万。涨得挺快。
“不签。”
“那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他愣了。
“你不要钱?”
“我不要钱。我也不签字。”
他完全不理解了。
“你不要钱也不签字?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他。
他老了。52岁的男人,头发稀疏,脸上的肉耷拉着。站在我公司楼下,提着两袋水果,像个推销员。
我想起6岁那年。他站在法院门口,高高大大,说话声音洪亮。法官问他要不要孩子,他说不要。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现在他52了。弯着腰,提着水果,管我叫儿子。
“齐国强,”我说,“你回去吧。”
“小北——”
“20年了。这20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我做了什么,我也清楚。我不签字,不是为了跟你要钱。”
“那是为什么?”
“你自己想。”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小北!小北你回来!”
我没回头。
走进小区,上楼,关门,我站在玄关,深呼吸了三次。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心软。
他刚才的眼神,确实有点可怜。52岁的老男人,低着头,求自己扔了20年的儿子签个字。
但一想到我16岁时我妈借钱供我上学的事——
一想到齐宇航拿着6000块的电脑,我穿着薄棉袄过冬——
一想到我大学四年自己贷款,他花八万送齐宇航念专科——
心软?
算了吧。
第6章
周五,更大的麻烦来了。
我姑来了。
齐国强的姐姐,齐凤兰。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因为这个女人上次跟我说话,是我10岁。
“小北啊,姑姑啊。”
“嗯。”
“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你爸那个人,唉,他确实不像话。但是呢——”
“姑,你是来让我签字的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也不光是签字的事……姑也是想关心你——”
“行了,姑。你说吧。”
她叹了口气:“小北,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个房子拆迁380万,你确实有份。但你想想,你这些年没住过那个房子,也没出过一分钱维修费。你爸在那住了20年,屋顶漏水修了三次,水管换过两次,院子翻新过一次,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
“姑,这些钱,是齐国强住在自己房子里花的维修费。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
“我6岁被他扔了。从6岁到26岁,他没给过我一分钱。我上学的钱是我妈借的,我大学的学费是自己贷的。他给齐宇航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小北你别激动——”
“私立高中,一年两万四。专科,八万。电脑,6000。还有吃穿住行,你算算,20年,他在齐宇航身上花了多少?在我身上花了多少?”
“零。”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在我身上花了零块钱,姑。零。”
齐凤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北,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个事吧,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你想想你爸年纪也大了——”
“姑,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考上重点高中那年,齐国强知道吗?”
“……应该知道。”
“我考上大学那年,齐国强知道吗?”
“他知道。”
“他知道,他做了什么?”
齐凤兰不说话了。
“他什么都没做。他知道我考上大学,他一个电话没打,一分钱没出。他甚至没跟别人提过这件事。他跟人说的是——‘我儿子齐宇航在XX学校念书’。”
“那是他——”
“他逢人就说齐宇航是他儿子。逢人。有人问他,你不是还有个小的吗?他说什么你知道吗?”
“……”
“他说——‘那个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是我妈以前无意中说漏嘴的。有一次亲戚聚会,有人提起这事,我妈赶紧把话岔开了。
但我记住了。
“那个跟我没关系了。”
这是齐国强在外面对别人说的。
而现在,他需要“那个”签字。
“姑,我跟你说清楚。这个字我不签。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是因为我终于有了一次说‘不’的机会。”
“小北——”
“20年了。他说不要我,我只能接受。他不给抚养费,我只能接受。他有新儿子不认我,我只能接受。这些事我全接受了。现在轮到我了。他需要我签字。我说不签。”
“就这一次,让他也接受一下。”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两桶泡面,一袋火腿肠。
回到出租屋,煮了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语文课,老师让写《我的爸爸》。
全班同学都在写。我坐在座位上,一个字写不出来。
最后我编了一个。
“我的爸爸是个工人,他每天很辛苦,但他很爱我。”
老师给了85分。
还在作文上写了评语:“感情真挚。”
那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假的文章。
第7章
我以为齐国强会再来找我。
没想到先来的是齐宇航。
周六下午,齐宇航的微信消息蹦了出来:
“在哪?出来聊聊。”
“没空。”
“五分钟。”
“说了没空。”
“我在你小区门口。”
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白色SUV。比我一年工资还贵的那种。
我下了楼。
齐宇航靠在车门上,叼着烟。28岁的男人,戴着金链子,穿着名牌运动鞋。
这些钱,都是齐国强给的。
“说吧。”
他把烟掐了,看着我。
“兄弟——”
“别叫兄弟。你叫赵宇航也好,齐宇航也好,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忍住了。
“行。齐小北。我跟你直说。”
“你说。”
“那房子的事,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说过了,不要钱。”
“你别逗了。谁会跟钱过不去?你说个数。”
“你听不懂中国话?”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挤出一个笑。
“你看,你现在住出租屋,一个月六千多块钱,过得也不轻松。我爸给你50万,你拿着钱也能改善一下——”
“齐宇航,我问你。”
“嗯?”
“你知道我小学三年级写了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吗?”
他一脸茫然。
“我编了一篇假的。因为我没有爸爸可以写。”
他不说话了。
“你呢?你写过《我的爸爸》吗?你不用编。你的爸爸接送你上学,给你买电脑,送你上私立学校。你写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这跟签字有什么关系——”
“我再问你。你住那个房子的时候,知道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你一直知道。”
他没否认。
“你知道那个房子有我一份,但你住在里面,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爸把我扔了20年,你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拿着他的钱上学、买车、花天酒地,也从来没想过,他还有一个亲生儿子,一分钱都没拿到。”
“你——”
“现在你来了。因为需要我签字了。你管我叫兄弟,请我吃饭,问我要多少钱。”
我看着他那辆白色SUV。
“齐宇航,你开着我爸买的车,来跟我谈判。你不觉得好笑吗?”
他的脸涨红了。
“齐小北,你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
“50万块钱,你一年挣多少?你不签字,大家都拿不到。你以为你拖着就能赢?”
“我不需要赢。”
“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赢。我只需要不签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你信不信我——”
“你打我?”我没退。
“你打我。打了,我报警。到时候你不光拿不到房子,还得进去蹲两天。”
他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了。
“齐小北,你别把事做绝了。”
“做绝的不是我。”
我转身回了楼。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听到楼下传来他踹车门的声音。
咣的一声,挺响。
第8章
齐宇航走后的第三天,齐国强做了一件事。
他把我叔、我大伯、还有我姑一起叫到了老宅。
然后他给我打电话。
“小北,你来一趟。”
“去哪?”
“老宅。你叔你伯你姑都在。大家坐下来谈谈。”
我想了想。
“行。”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镇上。
推开老宅的门,院子里坐了一圈人。齐国强、赵秀兰、齐宇航、我大伯齐国民、我叔齐国栋、我姑齐凤兰。
六个人。
看见我,全站起来了。
“来了来了,快坐。”大伯招呼我。
我扫了一圈。
没有我妈。
当然没有。
“坐吧。”齐国强递过一杯茶。
我没接。
“有什么事直接说。”
齐国强看了大伯一眼。大伯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小北啊,伯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你爸呢,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伯,你能直接说重点吗?”
大伯被噎了一下。
齐国强说:“小北,今天大家坐在一起,就是想把这个事说清楚。”
“说清楚?好。那我先问一个问题。”
“你问。”
“在座的各位,这20年里,有谁来看过我?”
安静了。
“大伯,你来过吗?”
大伯低下了头。
“叔,你呢?”
我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姑,你呢?”
齐凤兰叹了口气。
“没有。”我说,“一个都没有。20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我妈一个人带我,没有人帮过一把。我上学没钱,没人出过一分。我考上大学,没人说过一句恭喜。”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家电视的声音。
“现在呢?现在你们全来了。因为房子要拆迁了。380万。你们全来了。”
齐国强张了张嘴。
“你们不是来看我的。你们是来让我签字的。”
“小北,”我叔终于开口了,“事情不能这么说。你爸当年……”
“当年什么?当年他在法院里说不要我,你知不知道?当年他一分钱抚养费没给,你知不知道?当年他逢人说齐宇航是他儿子,说我跟他没关系了,你知不知道?”
“这——”
“你们全知道。你们都知道。”
我看着齐国强。
“你说吧。你今天把人都叫来,到底想怎样?”
齐国强咬了咬牙。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跪下了。
52岁的男人,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小北,爸求你了。”
院子里一片哗然。
赵秀兰在旁边哭了起来。齐宇航站起来,拳头又握紧了。
“爸!你起来!”齐宇航吼道,“你跟他跪什么?!”
“你闭嘴!”齐国强冲齐宇航喊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
“爸知道对不起你。20年了,爸没管过你。爸确实不是人。但这个房子你也看到了,拆迁不等人啊。你不签字,这钱谁都拿不到。你要多少,爸都答应你。100万行不行?150万行不行?你说个数。”
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我面前。
52岁的齐国强,跪在26岁的齐小北面前。
“你起来。”我说。
“你答应签字我就起来。”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大伯过来拉他,他甩开了。
“小北!”赵秀兰冲过来,“你就不能让一步吗?你爸都给你跪了!你还想怎样?”
我看着赵秀兰。
“赵秀兰女士。”我的声音很平静,“我6岁的时候,我妈带着我住在出租屋里,下雨天屋子漏水。我爸在哪?在你们这个家里。”
“那是——”
“我10岁那年,学校开家长会,我妈一个人去的。别的同学都是爸妈两个人。我妈坐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我——”
“我16岁考上重点高中,我妈借了三家亲戚的钱才凑够学费。齐国强在干什么?在给齐宇航交两万四的私立学费。”
“你不要翻旧账——”
“旧账?”我笑了,“这是旧账?那我再说一笔新的。”
我看着齐国强。
“今天你跪在我面前,不是因为你后悔。是因为380万。”
“你把钱去掉,你会来找我吗?”
“没有拆迁,没有380万,你会叫我儿子吗?”
他跪在地上,没回答。
他不回答,就是答案。
“你起来吧。”我说,“我不签字。不是因为钱。”
“那你到底为什么?!”齐宇航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
大伯和我叔赶紧拉开。
“放手!”大伯喊道。
“他不签字,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齐宇航吼,“他就是想看我们出洋相!”
我整了整衣领。
“我不签字,是因为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权利对你们说‘不’。”
“你6岁把我扔了,我说不了‘不’。你不给钱,我说不了‘不’。你有新儿子不认我,我说不了‘不’。”
“现在,你需要我了。我终于可以说了。”
“我说——不。”
院子里一片安静。
齐国强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赵秀兰哭得说不出话。
齐宇航攥着拳头,喘着粗气。
大伯叔叔姑姑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我转过身,走了。
身后齐凤兰追出来:“小北!小北你等等——”
我没停。
第9章
我回到出租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小时。
没有愤怒。
没有痛快。
就是空。
像一个被灌满的气球突然放了气。嘶嘶地漏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放完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去老宅了。”
“我知道。你姑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爸给你跪了。”
“嗯。”
“你没签?”
“没签。”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小北,”她的声音很轻,“妈这辈子说了太多次‘算了’。你不想说‘算了’,那就不说。”
“妈——”
“妈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本地的律师事务所。
老吴说得对。接下来他们可能会用法律手段。我得有准备。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周,三十多岁的女人,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见惯了家产纠纷的。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她听完,问了一个问题:“房产证上你的份额是多少?”
“不清楚。”
“你去查一下。如果写的是共同共有,没有明确份额,那默认是等额,你占50%。”
“50%就是190万。”
“对。如果你不签字,他处分不了这套房产。拆迁补偿也发不下来。”
“他能告我吗?”
“他可以起诉请求分割共有财产,但分割结果不一定对他有利。法院会考虑各种因素。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这是最硬的依据。”
“那他用什么办法能绕过我?”
“绕不过。产权人签字是法定程序。他伪造你签名就是犯罪。”
我点了点头。
“周律师,我不要钱。”
她看了我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为了多分钱。我就是不签。”
“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对方可能会起诉请求法院强制分割。到那时候,法院可能会判。判完了,你拿你的份额,他拿他的。”
“那行。”
“你的意思是,如果法院判分割,你接受?”
“对。法院怎么判我接受。但他私下让我签字放弃权利,我不签。”
周律师看了我几秒。
“我明白了。”
“你帮我盯着就行。他那边有什么动作,你告诉我。”
“好。”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给老吴发了条微信:
“找了律师了。”
他回了一个字:“稳。”
第10章
接下来的两周,齐国强消停了一阵。
我以为他在想别的办法。
果然。
两周后,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齐小北先生吗?”
“我是。”
“我是XX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关于镇上XX路XX号的拆迁补偿事宜,想和您确认一下。”
“你说。”
“我们了解到,您是这套房产的共有人。目前另一位产权人齐国强先生已经签署了补偿协议,但需要您也签字确认。请问您方便来办公室办理一下吗?”
“不方便。”
“先生,这个拆迁是政府项目,有时间限制。如果您迟迟不签字,可能会影响整体进度——”
“影响进度是你们和齐国强的事。我的权利受法律保护。”
对方顿了一下。
“先生,我能问一下,您不签字的原因是什么吗?”
“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一个——齐国强不是我的家人。”
“可是产权证上……”
“产权证上有我的名字,是我爷爷写的。齐国强在我6岁时放弃了我的抚养权,20年没有履行过任何父亲的义务。他现在需要我签字,应该按照法律程序来。”
“您是说……通过法律途径?”
“对。他可以去法院申请分割。法院怎么判,我都接受。但他私下让我签字放弃权利,我不接受。”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会儿。
“好的,齐先生。我了解了。您的情况我会如实记录。”
“谢谢。”
挂了电话,我觉得心里反而轻松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该做的事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齐国强怎么选了。
果然,三天后,周律师打电话来了。
“齐小北,齐国强委托了律师,准备起诉请求分割共有财产。”
“好。”
“你做好准备。开庭的话,双方都要到场。”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你查一下你爷爷当年有没有留过遗嘱或者什么书面的东西。如果有证据证明你爷爷是特意把你写进产权的,对你更有利。”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爷爷当年有没有留过什么纸条、遗嘱之类的?”
她想了很久。
“有。”
“什么?”
“你爷爷去世之前,给我写过一张纸条。”
“还在吗?”
“在。我一直留着。”
“上面写的什么?”
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他写的是——‘小北是齐家的孩子,房子有他一份,谁也不能动。’”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3岁。
23年了。
他留下的那张纸条,我妈保存了23年。
第11章
开庭那天,我穿了那件唯一没褶子的衬衫。
法庭不大。齐国强坐在对面,旁边是他的律师。赵秀兰坐在旁听席,齐宇航也在。
我旁边是周律师。
法官看了看双方的材料。
“原告齐国强请求法院判令分割位于XX路XX号房产,被告齐小北是共有人。双方对产权无异议。原告方先陈述。”
齐国强的律师说了一通。大意是:这套房子一直由齐国强居住和维护,齐小北从未居住,也未承担过维修费用。齐国强申请按照“贡献大小”来分割,齐国强占80%,齐小北占20%。
80比20。
还是只肯给我20%。
周律师站起来。
“法官,被告提交了三份证据。第一,房产登记信息显示共同共有,未注明份额,依法应推定为等额共有。第二,被告提交了齐国强父亲——即被告祖父的书面遗嘱。”
她把我妈保存的那张纸条的复印件递了上去。
“遗嘱内容明确写道:‘小北是齐家的孩子,房子有他一份,谁也不能动。’落款是被告祖父的签名和日期,2003年1月。”
法官看了看纸条。
齐国强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这张纸条还在。
周律师继续:“第三,被告申请法院调取齐国强在被告6岁至26岁期间的抚养费支付记录。原告在20年间未支付过任何抚养费,未履行过任何父亲义务,却一直实际占有和使用涉案房产。”
法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齐国强。
“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祖父遗嘱有异议吗?”
齐国强的律师看了看齐国强。齐国强低着头。
“没有异议。”律师说。
“对抚养费记录有补充吗?”
“没有。”
法庭沉默了几秒。
法官说:“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考虑到共有人登记情况、遗嘱内容以及双方的实际贡献和过错情况,法院将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齐国强站在大厅角落。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秀兰拉着他的胳膊,狠狠瞪了我一眼。
齐宇航在外面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齐小北,你满意了?”
我没理他。
周律师走在我旁边,低声说:“结果不会差。按照遗嘱和登记情况,你至少能拿到50%。甚至因为对方过错,可能更多。”
“谢谢周律师。”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
“我妈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借了多少钱,吃了多少苦。这钱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我拿到了,先还我妈。”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点了点头。
第12章
判决下来了。
法院判我和齐国强各占50%。
190万归我。
消息传出去之后,齐国强那边没再联系我。
一次都没有。
可笑吧?20年不联系我,中间因为380万联系了一个月。现在钱判了,又不联系了。
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儿子。
不需要了,我又不是了。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请老吴吃了顿饭。
不是大馆子,就是公司楼下的兰州拉面。
“到了?”老吴问。
“到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真没有?”
“真没有。我以为会很爽。但到账那一刻,我就看了一眼数字,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老吴笑了。
“那就对了。”
我给我妈转了80万。
她死活不要。
“你留着买房。”
“妈,这些年你借的钱、吃的苦,比这多得多。你拿着。剩下的我够。”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没劝。
让她哭一会儿。
她值得哭一场。不是那种受委屈的哭,是终于有人心疼她的哭。
剩下的110万,我没买房。
我先还了助学贷款——虽然早就还完了,但当年两万三的利息,我一直记着。
然后我报了一个在职研究生。
我妈说:“你不买房?”
“不着急。”
“不买房怎么找对象?”
“找不到就不找。”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半年后,我换了一份工作。物流行业跳到了一家做供应链管理的公司,月薪涨到了一万二。不高,但比以前好多了。
公司在市区,离我妈近了一些。
周末有空了,我会去看她。
她从工厂退了,开了一个小早餐摊。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卖豆浆油条。
我说你别干了,钱够花。
她说闲不住。
我知道她是闲不住。她一辈子都在干活。
有一天,我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推送新闻——齐宇航因为醉驾被拘了15天。
我看了两秒,划走了。
跟我没关系。
又过了几个月,齐凤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小北,你爸住院了。高血压引起的脑梗,轻微的。”
“哦。”
“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了很久。
“不去了。”
“小北——”
“姑,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了。但我也不想去。”
“他是你爸……”
“他是我爸。但他选择了不当我爸。这个选择是他做的,不是我做的。”
齐凤兰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现在,我也做一个选择。我选择过我自己的日子。”
“姑,谢谢你打这个电话。你对他好,是你的事。我不拦你。但我有自己的生活了。”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
回家炖了一锅汤。
我妈以前忙的时候,从来没时间煲汤。小时候我问她:“妈,别人家都喝汤,我们怎么不喝?”
她说:“汤费火。”
其实是费时间。一个单亲妈妈,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哪有时间煲汤。
现在我有时间了。
我给她送了一保温桶过去。
“什么呀?”她打开,热气冒出来。
“排骨玉米汤。”
“你煲的?”
“我煲的。”
她尝了一口。
“淡了。”
“下次多放盐。”
“嗯。”
她喝了两碗。
喝完她说了一句话。
“小北,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
我没有120万的嫁妆——不对,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没有小时候的父爱,没有接送上学的面包车,没有6000块的笔记本电脑。
但我有一个拼了命把我养大的妈。
有一个去世前还惦记着我的爷爷。
有一份还行的工作,一个还行的前途。
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
够了。
真的够了。